“喂,杜总,我,小蒋。”
车子平稳行驶,蒋明筝坐在副驾,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,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处理这两天积压的工作。蓝牙耳机里传来接通后的短暂电流声,她语气如常地开了口。明天中午飞昆城的航班,但公司的事她没打算完全甩手。五成核心工作今天会交接给习佳睿,剩下的,她准备线上跟进。就像现在,第一个电话直接拨给了零合的杜国伟。
“是,您说的事我了解了。”她目光扫过屏幕上打开的ZOE1.0项目数据与消耗报表,声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焦躁,“新来小朋友不了解咱们这行,这确实需要咱们做前辈的多包容、多提点。”
杜国伟是业内出了名的“老泥鳅”,待人接物面面俱到,真到了担责任的时候,滑得你抓都抓不住。蒋明筝跟他打交道不是一两天,知道这老狐狸难缠,但也不是没法对付,关键得找准他真正在意的命门。她扶了扶有些松脱的蓝牙耳机,一边快速扫过屏幕上ZOE 1.0项目报表里那几个刺眼的标红数据,一边听着耳机里杜国伟那套熟练的推诿说辞。
杜国伟的语气听起来痛心疾首,又充满“长辈的无奈”:
“……蒋主任啊,您多体谅!真是下面新来的小孩不懂事,毛手毛脚,才闹出这种误会。我们已经内部严肃处理了,批评教育,扣奖金,该给的教训都给足了!你说这几个孩子,农村来的,大学又刚毕业,第一份工作,真要背上官司,一辈子不就毁了吗?咱们做前辈的,得给年轻人一个改过的机会,对不对?”
蒋明筝听着,嘴角却噙着一丝不变的、弧度得体的浅笑。等对方说完,她才不紧不慢地接话,声音清亮,语气甚至带着点理解的温和:
“杜总说的是,新人难免犯错,咱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,不过,咱们两家合作也两年多了,彼此办事是什么风格、什么规矩,心里都有一本账,对不对?”
她停顿了半秒,仿佛在斟酌用词,然后才继续说,语气依旧平和。
“您这边的小朋友,确实是做事欠考虑了,流程上有疏忽。这一点,您和我,咱们都清楚。”她没纠缠具体责任,只是点出事实,接着又立刻跟上:“所以,您刚才说的我很认同——给年轻人一个改过、学习的机会,这很重要。咱们后续的配合,也得帮他们把这次疏忽的教训,变成以后做事的经验,您说是不是?”
她没说“追究”,也没说“算了”,而是把问题引向了“后续如何避免”。既没被对方带偏节奏,彻底放过问题;也没撕破脸,保留了回旋余地。同时,那句“咱们都清楚”,轻轻一下,就把试图被撇清的公司责任,又轻轻绕了回去。记住网址不迷路pō⒙livē
俞棐对这事的态度她清楚的很,硬碰硬,提前结款再走法律程序,不是不行,但眼下绝非最佳时机。两千两百一十七万的尾款,此刻划给零合,对途征的现金流会是一次不小的冲击。她得在不得罪甲方的同时,把这事圆回来,至少拖到更合适的节点。
“所以,杜总今天下午如果方便,不如来途征坐坐?”蒋明筝抛出邀请,语调轻松,仿佛只是老友叙旧,“我这边协调一下时间,您和我们小俞总当面聊聊,有什么误会,说开了就好。”
“小俞总”三个字,她叫得自然又顺口。俞棐平生最烦别人这么称呼他,那点藏在称谓里的、关于家族与辈分的微妙暗示,总能精准踩中他骄傲自负的雷区。他要的是“俞总”,是剥离俞家光环后、独属于他个人的认可。可此刻,在他看不见的电话这头,蒋明筝面不改色地用了这个称呼,甚至巧妙地借了“俞家”这层不言自明的背景,为零合和途征之间绷紧的弦,找一个体面的、双方都能下的台阶。
“我们小俞总的脾气和做事方式,杜总您也熟。这两年合作下来,我相信咱们对彼此的路数都心里有数。”她稍作停顿,语气更诚恳了几分,仿佛不经意地提起,“对了,上个月俞先生来公司,还特地问起您,说杜总是老朋友了,让多关照……”
这话不是空口白牙拿俞棐父亲俞宗霖压人。
十月十七号,俞宗霖确实来公司巡视过,也确实私下找她聊过,话题绕不开零合这个长期合作伙伴,以及俞棐那“过于有主见”的脾气。
俞宗霖疼儿子,也清楚这孩子被他们夫妻俩惯得有些傲,蒋明筝身为俞棐身边最得用的“大总管”,自然没少被这位慈父兼严师耳提面命。对此她早已习惯,俞家父母都是明事理、好相处的人,她应对起来并无压力。至于俞棐这个放在旧时大概要算“四代单传”的宝贝疙瘩,她这个当总管的,于公于私,确实得帮着多看顾些,在必要时,也得懂得如何用恰当的方式,搬出“家里长辈”的关切,来缓和一些场面。
“好,那咱们就定下午两点?”电话那头传来杜国伟模棱两可的应允,蒋明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成竹在胸的弧度,声音依旧明快热情,“我来安排会议室,静候杜总大驾。期待下午和您详谈。”
办完电话里那桩棘手事,蒋明筝长长舒了口气,立刻“啪”地合上笔记本电脑,摘下蓝牙耳机随手扔在一边,整个人往后重重一靠,陷进柔软的座椅里。她毫不顾忌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满足的、略带疲惫的哈欠,眼角甚至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。
这副难得放松、甚至有点孩子气的模样,把旁边开车的聂行远看得直乐,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杜国伟那块老姜可不好啃,俞棐那边憋着的火,怕也不是那么好灭的。”
聂行远看了眼身侧正拿着个凉了的包子小口啃着的蒋明筝,语气带着点闲聊的意味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见她吃得急,被干噎的包子皮呛得偏过头轻咳了两声,他顺手就从车载保温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,拧开了递过去,“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没事,噎了一下而已。”蒋明筝接过水,猛灌了两口,压下喉间的痒意。她看了眼窗外飞逝的街景,指着前方不远处的路口,“前面地铁站口把我放下就行,我走过去。”
这是他们最近心照不宣的规矩。虽然住在一起,但为了避嫌、主要是蒋明筝坚持,上班这段路,聂行远只送她到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铁站,剩下的路她自己走。聂行远对此不是没意见,但蒋明筝一旦做了决定,他通常也拿她没办法。
“知道,老地方。”
绿灯亮起,聂行远缓缓启动车子,朝着熟悉的地铁站口驶去,估计也就四五分钟车程。车厢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。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,还是把琢磨了一会儿的话说出了口,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:
“不过说真的,筝筝,那天早上你不在场,没看见俞棐那脸色。零合这次捅的篓子,不是小事。说句实在话,我们链动算是间接得了点便宜,但许易那边,因为车样提前泄露,后续好多测试和方案都得推倒重来,ZOE 2.0的整个推广节奏至少得往后拖两个月。六七十天,光团队人吃马嚼、市场空窗期的消耗,就不是小数目。途征这边,为了止损和应对,投入也不会少。”
他说的这些,蒋明筝何尝不知。她咽下最后一口包子,抽了张纸巾擦擦手,语速平稳地接话,条理清晰得像在汇报工作,却没有丝毫火药味:
“六七十天的项目空耗,成本确实可观,但还在可控范围内,是项目内部可以消化和调整的问题。可这两千两百一十七万的尾款如果现在开出去,性质就变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聂行远,眼神清明冷静:“ZOE 1.0的验收环节,途征是出了名的严格,流程和标准卡得非常死。现在和零合闹了这么一出,带着新仇旧怨去走最后验收,杜国伟那边绝对不会顺利。事实上,1.0第二环节验收时,我们已经靠着条款和实际交付质量,合情合理地卡掉了他三百七十万的结算额。最后这两千两百一十七万,是双方拉锯了四轮,最后惊动了大俞总亲自出面调停,俞棐和杜国伟各退一步,才勉强定下的数字。按最初的标准,他最多能拿到一千九百万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是在组织更清晰的解释,也是对聂行远刚才那番项目视角的温和补充:“聂行远,你看问题的角度,是从ZOE这个具体项目出发,计算的是项目延期、额外投入带来的损耗。这没错,你是项目核心之一,关心这个理所当然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和,甚至带着理解,但接下来说出的话,却让聂行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“但我的位置不一样。我不是ZOE系列的项目经理,我是途征的总裁办主任。我需要考虑的,不能只是一个项目的得失盈亏。”蒋明筝的声音很稳,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,“我和财务、法务要共同权衡的,是整个公司在当前阶段的所有经营风险、现金流安全和潜在的法律、舆论隐患。”
她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地铁站标志,继续说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敲在点上:“如果我现在松口,让杜国伟顺利拿到最后这笔两千两百一十七万,他会不会得寸进尺,反过头来要求我们把第二环节卡掉的那三百七十万也补上?甚至更多?
一旦开了这个头,其他几家正在被途征严格验收流程‘磋磨’的供应商会怎么想?怎么做?他们不会理会什么俞家的面子,在真金白银面前,联合起来反咬途征一口,不是不可能。这几年,车企利用优势地位在验收环节卡乙方结算、拖延付款的新闻还少吗?途征第一次真正下场造车,我不希望第一个出圈的消息,是背负上‘店大欺客’、‘利用验收压榨供应商’的恶名。那对品牌是毁灭性的。”
一番话说完,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只有导航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提示音轻柔地响着。
聂行远一直安静地听着,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,但蒋明筝用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,在他听到她清晰地点出两人思考问题本质的差异时,那下颚线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放松。那不是生气,更像是一种……被点醒后,意识到自己思虑仍有局限的、细微的挫败感和恍然。他向来是骄傲的,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和艺术感知上充满自信,但面对更宏观、更复杂的商业全局和风险博弈时,他不得不承认,蒋明筝的视野和缜密,确实走在了他前面。
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地铁站附近一个不显眼的临时停靠点。
“是我考虑浅了,只盯着项目本身那点事了。”聂行远转过头,看向正在快速收拾随身背包的蒋明筝,目光里有审视,有欣赏,也有一种“果然她又成长了”的复杂感慨。他扯了扯嘴角,笑容里带着点自嘲,也有一丝为她感到的骄傲,“需要我这边以链动或者个人名义做点什么,尽管说。ZOE项目上,我的话还算有点分量。”
“不用。”蒋明筝拉好背包拉链,语气干脆,却并不生硬,反而带着一种“交给我就好”的沉稳,“你就专心把你的宣传部分做到最好,这些拉扯博弈、灭火擦屁股的琐碎事,本来就是我这个主任的分内职责。而且林宁会帮我,我昨天已经跟她通过气了,俞棐那边,她应该安排好了,一会儿到公司我和她拉齐一下。”
说着,她已经推开了车门,一只脚迈了出去,又回头叮嘱了一句:“时间还早,你开车慢点,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,知道。”
聂行远点头。
蒋明筝关上车门,转身朝着地铁站入口快步走去。晨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。走了大概七八步,她忽然脚步一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或者……是心里某个念头动了动。
她倏地转过身,小跑着折返回来,重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。
聂行远正要重新启动车子,见她回来,有些诧异地挑眉:“落下东西了?”
“过来点。”蒋明筝没回答,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,声音压低了点,带着点不由分说的意味。
聂行远虽然不明所以,还是顺从地解开安全带,微微倾身,朝副驾这边靠了过来。
下一秒,一个轻柔的、带着点清晨凉意的吻,飞快地落在了他的唇边。不等他反应,又一个同样轻快的吻,印在了他的脸颊上。蜻蜓点水,一触即分,快得像错觉。
蒋明筝看着他瞬间愣住、耳朵尖悄悄泛起微红的样子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又温柔的笑意。她伸手,指尖飞快地蹭了一下他刚才被亲过的脸颊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软和,带着哄劝,也带着清晰的懂得:
“不怪你,也别想太多,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做好,广告公司和甲方确实差异比较多,人情往来层面有时候就是很复杂,老江湖来了也头疼。”
她看着他眼睛,很认真地说:
“我们聂大艺术家,就把你那些绝妙的点子、爆棚的灵感,还有所有的注意力,都好好放在你的宣传设计和艺术把控上。这些,才是谁也替代不了你的部分。其他的,交给我,嗯?”
说完,她不等聂行远回应,便像只偷到腥的猫,迅速退开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车门,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、脚步轻快地跑向了地铁站,很快融入了清晨上班的人流中。
聂行远坐在驾驶座上,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姿势,足足愣了三四秒。直到蒋明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地铁口,他才缓缓地坐直身体,抬手,指腹无意识地抚过刚刚被亲吻过的唇角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气。
随即,一声闷闷的、从胸腔里轻轻震荡出来的低笑,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。那笑声短促,带着点气流音,不张扬,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波纹。笑声里,有几分计划被打乱、心思被看穿的无奈,有点被当成毛头小子般安抚的赧然,但更多的,是一种被妥帖熨帖、被全然信任和包容后,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的、暖融融甜丝丝的妥帖感。
他抬起手,用指节蹭了蹭鼻尖,又无奈地摇了摇头,仿佛在嘲笑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被“哄”好了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柔软微凉的触感,和脸颊上那个轻如羽翼的吻带来的微痒。
“还把我当小孩子哄。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抱怨,反而有种认命般的纵容。重新系好安全带,动作干脆利落。引擎启动,车身传来轻微的震动。
车子缓缓汇入清晨的车流。他目视前方,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,可嘴角那抹弧度,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,怎么也压不下去,固执地停留在那里,甚至有越来越明显的趋势。
车窗外的城市光影流转,掠过他含笑的侧脸。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自己,看到镜中人眼中未消的笑意和微微发亮的眸光,又很快移开视线,专注于前方的路况。
只是那低声的自语,又在只有他一人的车厢里,轻轻地、完整地补充了一句,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坦然:
“小孩子就小孩子吧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,像是说给自己听,也像是对那个已经跑远的人无声的回应,“……挺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