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夏屿屋内。
蛊真人帮他拿来了夏鲤带回来的婚服,夏屿摊开看了好会,又抱进怀里趁着蛊真人没看见,耐不住地亲了一口才松开。
蛊真人正巧转过身,没见着他痴男的模样,懒洋洋说道:“你的眼罩也可以摘下来了,结婚时候还只有一只眼睛多寒碜。”
夏屿点点头,将左眼暴露在空气中。
雾灰色的眼睛,没有光彩,像颗冰冷的礁石。
……夏屿默默戴回眼罩,无论蛊真人如何劝导也不肯摘下。他换上婚服,站在铜镜前。
白玉似的脸,配上艳红的婚服,叫他拿不准自己是好看还是不好看。
“你姐还要我问你合不合身。”蛊真人道。
夏屿随手绑了个高马尾,暗想:若是自己的发带还在,想必更搭配些。
“合身。”他幽幽看向天际,月华流水,那畔的姐姐可会望天想念他?
“若是姐姐能帮我看一眼就好了…”
蛊真人:……后天她看一整天,你急什么。
夏屿:这哪一样!若是姐姐看了,我才能晓得好不好看。
蛊真人:……
没救了。
第六日,夏屿下山开始跟着厨师亲手挑选新鲜食材,鱼鹅鸭呀还有各种时蔬,又得备上些水果。手里已经拿不下东西,只能让马驮着。牵着马儿正欲离开,忽一阵春风拂面,携着温软幽香。登时心跳如雷,夏屿朝着一个方向看去。
便见一道浅白倩影悠然立在高阁之上,以素纱掩面,却挡不住潋滟水眸。
夏屿耳道嗡鸣,世界恍然失色失声,唯独那道身影,永伫心尖。
那是夏鲤。
夏屿绝不可能认错,他们同心契成,靠近便有无法言说的吸引,而何况他又如此熟悉夏鲤的身段、气味、一颦一笑。
毋庸置疑,那便是夏鲤。
来不及细想夏鲤为何会在哪儿,只见她身旁出现一个年龄较大的嫂嫂,手捧着绣球递给夏鲤,又扯着嗓子道:“今日这位姑娘抛绣球招亲,若是谁抢到了这绣球,明日便可当她的夫婿与她成婚!”
……轰!
晴日也似有雷声。夏屿顾不上其他,把缰绳往厨师手里一塞,撇下厨师与马拔腿便钻入人群。
“夏公子?这马——这菜——你这是上哪去?!”
厨师的声音被鼎沸人声吞没。夏屿什么也听不见了。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眼前只剩下那座高阁,以及在春风中微微飘动的素纱。
——抛绣球招亲?
开什么玩笑!
那是他姐姐。是他的心上人。是明天就要跟他成亲的新娘!
谁敢抢,他跟谁拼命!
高楼之下乌泱泱一片,少说二三十号人。皖南城也不算大,可不知怎得,今日像是全城的未婚男子都挤到了这条街上。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,有粗布短打的庄稼汉,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
夏屿经过其中一位时候忍不住瞪了他一眼,
多大年纪了半只脚入黄土了!还想看我姐姐?还妄想当我姐姐的赘夫?配吗?!臭老头!早点去死吧!
那老头也是理直气壮地回瞪:“看什么看!老夫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!你个独眼小子不服气?!”
夏屿没功夫跟他瞎扯!
还有几个凑热闹的小男孩,指着姐姐说:“是神仙姐姐!神仙姐姐!我做梦梦见过她!梦里的神仙姐姐说等我长大了就嫁给我…”
小男孩还没说完,肩膀便被捏住,回头便见一只阴沉的黑眼,夏屿凶神恶煞地瞪着他,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,“她也是你能梦见的?臭、小、鬼!”
几个小男孩见来人是个独眼的大人,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哇地一下被吓哭了,从人群堆里跑了出去。夏屿冷着脸挤到人群最前面,仰头望向高阁。
春风吹起素纱一角,露出优美的下颌,只一瞬,素纱又落下,遮住了他那张朝思暮想了几日的脸。
这风一吹,楼下的人便哄闹起来。
他们赞美姐姐的容貌。
对,姐姐当然美。但是他们怎么能看见她?
怎么能用那臭烘烘的嘴吐出关于姐姐的话?肮脏的眼睛怎么能看见姐姐的身影?
“……”
夏屿感受到一道视线,便与夏鲤对视上。
那双水眸弯了一下。
姐姐,在笑。
好美。
来不及犯痴,在夏鲤身边的嫂嫂便笑吟吟道:“都准备好了?那姑娘可就要准备抛绣球了——”
随着她的话,夏鲤将绣球抬起,往上轻巧一抛。
那是一枚朱红色的绣球,三个拳头大小,缀着金线流苏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夏屿的眼睛死死锁住它,脚下已经开始移动——可夏屿没有想到,旁边那个锦衣公子直接踩着他的肩膀往上跳。
“滚!”
夏屿一肘顶开那人,借力踏上一旁的木柱,猛地跃起,手指抓住绣球的的流苏,可就差半寸,绣球已经被一个壮汉一巴掌拍飞,往东边飞去!
人群呼啦啦地往东边涌去。
夏屿被挤得踉跄两步,后背撞到几个人,差些被挤成肉泥。可他怎么可能甘心?反手又翻上一旁的木推车,再从推车跳到屋檐,几乎收视了全局,他忍不住偏头去看姐姐,却见她朝他微微一笑。
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小,但他听清了。
“不要、欺负、别人哦。”
“……”
夏屿看向在人群头顶上弹来弹去的绣球,那个武功不凡的锦衣公子跃起,双手合抱,夏屿黑眸一凝,身影如雷,迅疾而下,比那人快了几倍不止,单手就抄过绣球,顺势往怀里一收!
“拿到了——”
夏屿话还没说完,还想举起来给姐姐看,底下却四五七八双手同时伸过来,拽他的衣服、掰他的手指、拉他的胳膊,把夏屿硬生生从半空拽了下来,摔进人群里,后脑勺磕了一记,眼冒金星。
这群人就要扒拉他,夏屿下意识还手,可手没落在他们身上,脑中闪过姐姐那句话。
“不要欺负别人哦。”
他缩回手,双手死死护住绣球,蜷缩起身子,将绣球压在胸口,任谁掰都不松开。
场面很是混乱,有人甚至踢他,往头上踹,夏屿说不上痛还是什么,脑中只有姐姐那句话,若是不想那句话,他会想杀掉所有人。
他们怎么敢抢姐姐抛的绣球?
他们怎么敢肖想姐姐?
他们怎么敢注视姐姐的身姿?
他们应该消失。
应该去死。
就在有人甚至伸手去扒夏屿的眼罩,他忍无可忍正要动手那刻,一声厉喝传来。
“够了!”
不是姐姐的声音。
是那位嫂嫂,她不知何时下了高阁,挤进人群,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地上滚成一团出手相向的众人:“抢个绣球抢成这样!你们是想干什么?要杀人呐?人家小公子抢到了还要对他出手做甚么啊?!都给我松开!”
人群讪讪散开。
夏屿躺在地上,头发散了,衣裳皱了,脸上蹭着大块灰尘,手背上还有两道指甲印,被抓出了血。可他怀里还抱着绣球,抱得死紧,不叫人想打绣球一分主意。
那嫂嫂走到夏屿面前,低头瞧他。
“公子,你……”
夏屿看向那嫂嫂,咧嘴笑道:“我抢到了…我是她的新郎…”
他爬起来,抱着绣球越过她,看向高阁,已经没了那道魂牵梦绕的身影,素纱白影,恍若惊鸿一瞥。
夏屿抱着绣球,立在楼下,仰头半天未动,直至春风又起,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阿姐…”
他喃喃了一声,心中有些许落寞——姐姐走了,今天不能当面与她相见。
那嫂嫂到他面前,朗声道:“公子啊,那姑娘临走前托我转告你几句话。”
夏屿的目光还落在那空荡荡的阁楼上,声音微哑: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,”嫂嫂清了清嗓子,学着夏鲤的语气道:“明日便可见我,这绣球带回家去,拆开瞧瞧。那是聘礼,从此以后,你便是…”
便是夏鲤的赘夫了。
夏屿眨了眨眼。
嫂嫂又道:“那姑娘还说,你若是伤着了碰着了,回去好好上药,莫要明日还带着伤去见她。”
夏屿沉默片刻,嘴角翘起。
所以姐姐费这么大周章,是为了给他下聘礼!是为了找理由关心他!
肯定是这样!
姐姐…姐姐真好。
他抱着绣球傻笑,那嫂嫂拍了拍掌招呼围观的人都散去。
厨师也找了过来,喊道:“小公子?小公子?!”
夏屿抱紧了绣球,一瘸一拐地朝厨师走去,那厨师见他本来整洁的衣着变得脏乱,微惊,“小公子,你这是被人打了…?”
可夏屿却跟听不到声音一样,只是抱着绣球痴笑,仿佛得了至宝般甜蜜,他道:
“我们回去吧。快些回去。”
回到青城山已是日暮,夏屿把采购的菜蔬往厨房一丢,抱着绣球就钻进了自己屋子里。先洗澡,洗得干干净净,身上的伤口简单处理。
铜镜里的少年,干净如江中月,清秀隽永,唇角微弯,星眸疏眉,本是雌雄莫辨的脸,因着眼罩多了几分老辣凶煞之气。
旁人觉着他凶神恶煞,抑或阴郁沉闷,再或开朗大方,却不知此刻他黑眸微沉,闪过微不可查的自卑来。
最像姐姐的眼睛没了。
他抚摸着脸,不知怎的,凝视自己恍惚又看见了姐姐,她对他温柔一笑,随即眼睫扑闪,泪光粼粼,幽然而下。
越靠近婚期,无尽的期待与未知的惧怕一同袭来,叫他无比纠结。
他此刻,真的好看吗?
他曾说,自己要当天下最俊朗的新郎官来迎娶姐姐,那…他做到了吗?
似乎没有。
……
罢了,罢了。
他换上寝衣,将手擦了好几遍,将绣球放在桌上。
绣球被这么多人抢来抢去,金线流苏歪了,球面沾了点灰,但大体完好。他拿袖子擦了擦,又觉着袖子不够干净,翻出一块更干净的帕子擦了擦。
…要拆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红绸缠起来的绣球一层层剥开,也不知道剥了多久…
手指一直在发抖,他真的拆不快起来,也不敢暴力拆球,待到剥开最里面一层,夏屿的呼吸都要停滞。
最里层,红绸里裹着一根细长的物什,他把它抽出来,举在月光下。
那是一根…
发带。
正红色,绸面光滑似水,两端以金线绣着两尾锦鲤,正是…双鱼纹。绣得硬朗,虽不灵动,但犹能看见姐姐在烛光下认认真真的模样。
……
夏屿把发带贴在额头上,闭眼。
夜色愈发浓重,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小心地将发带迭好,放在枕边。
将烛火放在桌边,拿起针线,趁着月光垂怜,将手头的事儿完工。
……
虫鸣鸟啼也逐渐消停,夏屿掐掉烛火,翻身上床,捧着发带嗅了好几口——淡淡的幽香,姐姐的味道。
而后将发带系在手腕上,闭上眼睛。
明日的夜晚,便是…与姐姐成亲的好时候。
他可要保持好状态呀。
作者:弟弟你忘记了吗,你以前也是小正太想着要跟姐姐结婚的,你怎么骂别人小鬼?
( ̄~ ̄;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