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阿雅娜

  第19章 阿雅娜
  德克萨斯州，艾尔帕索。
  阿雅娜站在餐厅大堂的玻璃后面，手里拿着一块被油渍染得发亮的抹布。
  玻璃外面，一批新到来的“逃难者”、或者更官方的说法叫“偷渡者”正意气风发地甩下肩上的行李，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所在的餐厅。
  他们迫切需要一口热乎的食物，如果这种食物还带着家乡口味，那就更好了。
  ----虽然他们千里迢迢地从南亚的那个半岛上逃到了这里，虽然他们早就不再认为自己是“印度人”，但他们的胃、以及他们的味蕾却是骗不了人的。
  而这也是自己这家店能活下来的原因。
  “老板！我们要5份咖喱饭！”
  “有没有萨姆沙？给我们上一些萨姆沙！”
  进店的客人用带着明显口音的英语大声喊着，店里的服务生立刻跑了过去。
  “稍等，稍等，马上就来！”
  服务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----就在今天，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。
  但阿雅娜没有上去帮她。
  因为，自己并不是服务生，而是这家店的老板。
  看着那个小小的、瘦弱的、深棕色皮肤的身影，阿雅娜的眼睛眨了一眨。
  在对方身上，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。
  刚来到这里的时候，自己也是在一家餐厅当服务生。
  那时候自己把每一笔钱都攒了下来，但距离开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店、真正获得身份、真正在这个国家、这个城市安定下来，却还是遥遥无期。
  那时候自己一度以为，一辈子就要这么过去了。
  虽然没那么……美好，但却也足够让人满意。
  毕竟，自己终于逃离了那个地方，逃离了那个梦魇。
  唯一让自己感到遗憾的就是……
  那个男人去哪里了呢？
  他凭空而来，给了自己一个莫名其妙的承诺，随后又凭空消失。
  他再也没出现过，再也没兑现过自己的承诺。
  为了找到他，自己就像是有一种执念一样，跟着他那些话里支离破碎的线索来到了美国。
  可最终，自己还是没找到他，自己的生活，也没有因为那次“神秘的意外”而发生任何好转。
  ----真正给自己带来好转的，反而似乎是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另一个国家。
  在某一天，在一个寻常的午后，自己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后，突然听到桌上的客人说，核聚变已经进入商用了。
  他们在讨论着电力成本大幅降低，到底会导致什么产业爆发。
  自己本来压根不懂这些东西，可那天就像是着了魔一样，硬是在那桌客人周围打转，把所有的内容都听了进去。
  他们聊电力，聊工业，聊人工智能，聊量子计算……
  他们说要买股票，或者买某些商品的期货。
  他们说加密货币肯定要崩溃了，是时候进场做空了。
  做空？
  那是什么意思？
  那时候的自己对这些金融概念完全没有任何理解，但就那么莽莽撞撞的，自己在网上搜到了教程，开好了户头。
  然后，把自己攒下来的所有钱全部投了进去。
  一个月的时间，两千美金变成了10万。
  随后又是一个月，自己懵懵懂懂地进入了股市，买下了一批所谓的“概念股”，让10万变成了50万。
  那时候自己甚至都在疑惑，自己怎么就运气那么好，能赚到那么多钱？
  这个问题困扰了自己很久，直到现在，自己才终于想明白。
  原来不是自己运气好。
  只不过是世界生产力正在经历一轮前所未有的超级大爆发，而生产力大爆发的成果，提前兑现给了资本市场的所有人。
  绝大多数人都在赚钱，以至于通货膨胀在一段时间内都发生了跳涨。
  但很快，充足的供给和需求又消化掉了这个小小的意外，让经济再次平稳下来。
  也就是在那个时候，自己终于决定要开一家自己的店。
  但问题在于，自己还没有身份----自己不是移民，只是黑户。
  这几乎是个无解的问题，尤其是在那时候的政策下。
  那时候的总统不喜欢外来移民，他甚至叫嚣着要把每个非法移民都塞进集装箱里、送回到自己的国家去。
  所以即便是账户里已经有了50万美金，自己仍然惶惶不可终日。
  万一呢？
  万一第二天自己醒来的时候，移民局的人就已经站在自己门口了呢？
  不知道用这50万美金，能不能买下自己的身份……
  ----然而，就在这样的担忧中，问题也极快得到了解决。
  人工智能来了。
  跟很多分析所说的不一样，人工智能并没有在一开始就取代所有人力。
  恰恰相反，人工智能机械的超速发展，在短时间内极度拉高了基础劳动力的需求。
  所有国家都能看出来，这是个史诗级别的机会。
  而谁能最快地用成传统劳动力建成“新机械劳动力体系”，谁就能成为下一个时代的霸主。
  所谓的“抢人大战”就是在那个时候爆发的，长期陷入产业空心化的这个国家，更是彻底陷入了疯狂。
  政策一夜之间改变，自己轻而易举地拿到了身份。
  走出移民局大门时，自己甚至都有些恍惚。
  来到这里之前，自己真的预想过这样的生活吗？
  ……没有。
  自己只是想要逃离而已。
  阿雅娜长叹了一口气。
  远处，格兰德河仍然在静静流淌。
  就在三年前，河上架起了一座新桥，目的是为“移民者”提供方便。
  不过，现在那座桥已经再次封闭了。
  原因很简单，新的生产力体系已经建成，这个国家，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……
  还好，自己抓住了机会。
  可这样的机会，到底是谁给自己的呢？
  这个问题，阿雅娜仍然没有想明白……
  “老板！”
  远处传来侍应生的声音。
  阿雅娜抬起头，丢下抹布，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  “怎么了？”
  她向着侍应生走去。
  “有人想要找你----他说，有一些话要跟你说。”
  “谁？”
  阿雅娜疑惑地看向侍应生手指的方向。
  在那里，一个明显的东方面孔的男人正坐着喝水。
  自己觉得不认识他----自己对这张脸没有一点印象。
  但……
  东方人？
  难道是那个男人的手下？
  她的心突然狂跳起来----不是激动，而是恐惧。
  现在的自己，已经不想再见到那个男人了。
  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，确实是需要一些“外力”来打破一成不变的窘境、来拉自己一把、让自己能脱离绝望的深渊。
  哪怕那样的外力存在着不可预知的风险，自己也愿意一试。
  毕竟，那是“逃脱”的代价。
  可现在……
  自己已经支付完所有代价了。
  自己的生活，已经实实在在地好转了。
  发生在这时候的任何意外，都不是好的意外！
  阿雅娜甚至想要掉头逃跑，但她也知道，对方既然能找到自己，那自己就一定是跑不掉的……
  深吸了一口气，阿雅娜下定了决心。
  她抬脚走向那个男人，径直拉开椅子，在男人对面坐下。
  “听说你找我？”
  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攻击性一点，而这样的态度，似乎也让对方愣了一愣。
  “额……是的。”
  “你跟我拿到资料上写的不一样，不过没关系……”
  资料……
  这人绝不是移民局的人，移民局的人也不会找自己。
  那既然他提到了资料，就一定是那个男人的部下了。
  “我不会跟你走的。”
  “我跟他的约定已经作废了。”
  “我现在的生活很好，我很满意，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。”
  “谁？”
  男人----或者说秦风，皱起了眉头。
  什么乱七八糟的。
  这女孩显然是把自己当成其他人了----不过这么一看，她好像正面临着什么麻烦？
  或许，这就是她隐姓埋名的原因？
  难怪林序说找不到她。
  理论上说，他们那家神通广大的公司，想要借助其他官方势力的力量来找个人，那还是不难的……
  略微停顿一刻，还没等阿雅娜继续开口，秦风便抢先解释道：
  “别误会，这里没有人要带你走。”
  “我只是想要跟你询问一些事情----有关你的事情。”
  这口气……
  阿雅娜的心骤然一紧。
  她想到了一种更坏的可能性。
  如果对方不是那个男人的手下，而是……警方呢？
  自己从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，除了在……最早、最年幼的时候。
  巨大的绝望从天而降，几乎将阿雅娜完全笼罩。
  那些窒息的记忆翻涌而来，让她的呼吸都停滞下来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  她急促地喘息着，想说什么，但却又张口结舌。
  这样的状况反而是把秦风吓了一跳。
  我只是正常过来问问你，怎么那么激动？？
  “冷静，冷静！”
  “我保证我来到这里不是因为任何不好的事情！只是有人想要找你！”
  话音落下，阿雅娜的动作一滞。
  有人要找我……
  那至少不是警方。
  她的脸上挂起一抹滑稽的笑容----原本自己不可接受的事情，现在居然又变得可以接受了。
  明明只是几句话，明明什么都没变……
  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，阿雅娜用力点头。
  “他想让我做什么？”
  “你先等等……”
  秦风已经看出了端倪。
  “我得先确认，你说的那个‘他’，跟委托我的那个‘他’，到底是不是一个人。”
  一边说着，他一边翻出手机，在网上搜出了林序的照片。
  “这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  “啊？”
  阿雅娜瞬间放松下来，脸上的神情也转为疑惑。
  这也是一张绝对陌生的脸……
  自己怎么会认识他？自己见都没见过……等等！
  “我好像认识他！”
  阿雅娜惊喜说道：
  “他是星野科技的总裁，我在新闻上见过他！”
  不仅是见过，自己见过他太多次了。
  之前跟风去做股票的时候，自己每天都能刷到跟这家公司有关的新闻。
  而事实上，自己赚到的所有钱，其实也都跟这家公司有关。
  但……
  这也能算是认识吗？
  阿雅娜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。
  “但我只是认识他，他并不应该认识我吧……”
  像自己这样“单方面认识”对方的人可太多了，自己又有什么特别的呢？
  “啊？”
  秦风看着阿雅娜，不解地问道：
  “你们……你们之间，没有私交？”
  “我的意思是，你们不是朋友？”
  “或者，你小时候见过他吗？是你忘记了吗？”
  “……我没见过。”
  阿雅娜坚定地回答。
  ----但不知为什么，当对方说出“你们不是朋友吗”这句话时，自己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许多画面。
  那些画面显然不是自己真正的“记忆”，可它就那么浮现出来了，就好像自己根据“朋友”这种可能性，自动用过于丰富的想象力生成了一段回忆似的……
  “奇了怪了……”
  秦风好笑地摇头。
  “你不认识他，但他又要找你。”
  “他要找你，但他又说不一定要见到你……”
  “算了。”
  他想起了自己的任务。
  “我只是有几个简单的问题需要替他问你，问完之后我就走了----如果可以的话，最好请你跟我一起拍张合照。”
  “放心，照片不会用在不好的地方。”
  “据我所知……这人只是在关心你而已。”
  “好了，第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秦风直视着阿雅娜，一字一顿地问道：
  “这几年，你过得好吗？”
  阿雅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，对方抛出的会是这么一个问题。
  “……挺好的，可以说非常好。”
  她回答道：
  “我的生活很稳定，我的收入很不错，附近也很安全，或许我会考虑去上学----那种可以一边工作一边上学的学校。”
  “很不错。”
  秦风竖起大拇指。
  “第二个问题，你有什么麻烦需要解决吗？任何麻烦都可以。”
  阿雅娜心里一动。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那个“麻烦”说出来。
  那是自己的秘密。
  但……
  万一有用呢？
  她犹豫片刻，最终开口道：
  “有一个人，他似乎也在找我，他曾经见过我，最后又消失了。”
  “我很担心他会突然出现……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话，那我真的会非常感激。”
  “额……你说的不会是一个叫‘周岳’的人吧？”
  一瞬间，阿雅娜瞪大了眼睛。
  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，秦风变继续说道：
  “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----早就解决了。”
  “你不用再担心他了。”
  “好了，现在是第三个问题……”
  阿雅娜木然点头，她刚刚承受了巨大的冲击，一时半会儿根本缓不过来。
  “第三个问题----还记得海边的沙子蛋糕吗？”
  秦风顿了一顿。
  “这其实不算是一个问题，后面他还给你带了一句话。”
  “他说，如果你还记得，可以去找他；如果不记得了，那就当他只是恰好路过海边、恰好看到了用沙子做蛋糕的小女孩的普通人好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