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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蒙着一层薄尘,堪堪映出妆台前的曼妙人影。
一身风月骨,满目琳琅色。
她素来不爱浓妆艳抹,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后,玉指轻取一点胭脂打在眼下,衬得一张脸可怜得近乎透明。
“奇娜……”
然而空荡荡的摘月台里只有清风为伴。是了,她怎么忘了,奇娜已被处死了。
下一个,就到她了。
也终于到她了。
其实她本不姓元,元这个姓就像命运的钟声,每响起一次,她的五脏六腑都为之阵痛。
钟声第一次响起是在初见表哥元庆时。
这次见面很匆忙。隔壁部落的首领哥哥为了娶她,背弃了与未婚妻的誓言。那位未婚妻来头很大,扬言会让负心汉付出代价,首领哥哥因此来寻求元庆的支持。
在所有人离开后,元庆问:“表妹,你喜欢他吗?”
不喜欢,也不讨厌。她的容貌是塞外风月的赠礼,太过惊心动魄。姆妈说过,她这样的女子生来就与平凡绝缘。
她未来的丈夫只会是一棵能庇荫她的巨树,一座足以让她依靠的高山。按这个标准,隔壁部落的哥哥是合格的。
表哥笑了,“表妹,那个人还配不上你,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一年后,隔壁部落因内战实力大伤,被元氏吞并,族人尽数沦为阶下奴隶。
她见到了那位来头很大的未婚妻,那个被牛车拖行,匍匐在泥土中的癫狂女人。
牛车里是曾经要娶她的哥哥的尸体,按元氏传统,不论生死,手下败将一家会被拉去游街。
他们一见到她,眼底就翻涌怨恨,咬牙切齿地骂她是妖孽,是不详。
咒骂只换来行刑官更重的抽鞭。
看出她神思恍惚,元庆抱她到马上,带她看草原上的夕阳。
“素素,他们不懂,你的美是武器,”元庆的口吻无比温柔,温柔到成了一种虔诚,“我会统一草原,让所有人闭嘴,相信我吗?”
元庆没有失言,她也成了元素素。
不算隔壁部落的哥哥,她又先后有过三任丈夫,只有一个得到过她的身子,他也死在那一夜的清晨,是他最亲近的手下亲自放的冷箭。
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,她只有过这么一个男人。那个放箭的手下拥有了她不到半天,被得到消息赶来的元庆砍了头祭旗。
十年,元庆做完了大邺三十年做不完的事情,所有人都相信,他是天神腾鲁在人世的儿子。
十年,元素素只知道,她姐妹的儿子再过两年都能娶她了。
与邺战败,是命运的钟声第二次敲响。
元庆说,祁连已失,他们不可以再失去明月城。
元素素不明白,族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塞外,为什么非要向中原迁徙。
“因为我们现在是狄了,素素,看看草原上的落雪,到了冬天连马匹都吃不下这些枯草。中原有数不尽的平原和麦田,那里没有饥饿。素素,你不只是我的妹妹,还是我大狄的公主。”
什么公主,和亲公主吗?
她已经嫁过四回,如果再要她去嫁一个能做她父亲的男人,她宁愿毁去这张脸。
“不会的,”表哥笃定而轻轻地说,“你不会的,素素。走吧,穿上姆妈做的嫁衣,去邺,我会接你回来的,像以前一样。”
一个十年过去了,表哥没来。
第二个十年过去,表哥还是没来。
眼看第三个十年要开启了,北方传来了表哥的丧讯。
元素素常常会梦回踏上邺土的那个夜里。
那个夜里,还年轻的她见到了打败表哥的那个男人,薛苏文,他和他的同伴战麒山、姜芃羽。
如果没有他们三人,她本可以在家乡安逸地老去。可因为他们,她必须提心吊胆地将自己粉妆成一个传奇,一个不会老去,永远美丽动人的传奇。
她恨薛苏文,尽管第一眼就被这个比表哥还强大的男人吸引,她还是恨他。
她诱惑他,在这片远离故国的土地上,她像个傻子,做什么都要天真含笑,这样笑好看。
薛苏文的拒绝是新鲜的,第一次有男人拒绝她。
所以她告诉他,即便不喜欢她,她可以为他乱邺,毕竟皇帝没有孩子,只要他们……就能不费吹灰之力,窃取王朝的国脉。
薛苏文依然拒绝,这让元素素百思不得其解。
她生平只见过两类男人,一类是隔壁部落的哥哥那样的,为美色在所不辞。一类是表哥那样的,雄心壮志压倒一切。
战麒山说,因为他们是邺人,不会要敌国的女子。
元素素接受了这个说法,她相信薛苏文的拒绝源自他把家国扛过头顶的忠心耿耿,而不是对姜芃羽的钟情。
否则,岂不是说她不如姜芃羽那个笨女人。她做了半辈子胜利者的果实,漂泊不定无枝可依,绝不接受有朝一日被比下去。
这个念头在二十年里一直折磨着她,每当她和老皇帝在一起生不如死时,都会想起薛苏文拒绝的脸。
她深深地恨上薛苏文,是他害了她,毕竟她不能恨天神般的表哥,更不能恨自己绝世的容颜。
她发誓,要将自己所受痛苦加倍奉还,她要毁了薛苏文最珍视的东西,这个国家。
“吱呀。”
回忆被中断,是例行检查的人来了。自老皇帝死后,她被囚禁在摘月台,每天都会有人来检阅,他们每个人腰间都配着重重的刀剑,迈着重重的脚步,四处翻箱倒柜,把曾如仙境的摘月台践踏成废物堆,只为抄检她有没有私藏诅咒他们主上的秽物。
表哥病逝的消息也是这些人带来的。
一般检查完毕后,为首者就会让摘月台里监视她的人大声汇报她的饮食起居,连一夜放了几个屁也要说。
邺人似乎以此为耻,认为这样可以羞辱到她,元素素已经习惯了。
但是今天有点不一样,他们端上了一壶攒着八宝璎珞的鎏金酒壶。
元素素想笑,她也确实笑出来了。
“我不喝,”她文雅地拭去眼角的泪水,“叫你们主子薛苏文来,他不来,我绝不喝这酒。”
佩刀的侍从们面面相觑,为首者淡淡一挥手,“公主不必多心,陛下今日登基,祭拜天地,阖宫赐酒是旧俗,您既不喝,那便撤下去吧。”
“登基?”元素素歪一歪头,随意道:“薛苏文扶持谁做皇帝了,战麒山的儿子么?”
一旁的侍从忍不住嗤笑,“蛮夷妇人真真见识短浅,我们陛下就不能自己做皇帝么,战家的虫豸也配?”
元素素瞬间变了脸色,“你说什么?”
侍卫们只当她因被轻视不痛快,便也直截了当道:“元公主还不知道吧,你侄子请求用明月城换你归国,我们陛下已经同意了,待北狄使团到达,你就可以跟他们回去了。你还活着的那个婢女也不必关押了,带上来。”
说着,他们推搡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上来,是和奇娜孪生的莲娜。
不,薛苏文不可能做皇帝,他对邺忠心耿耿么,怎么可能这样做,任何人都可以篡位,薛苏文绝对不可以!
“莲娜,”元素素的视线投到在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身上,“他们说的是真的么?”
其实莲娜的回答,她已经听不清了。
表哥死了,她继位的侄子要迎她回去,还答应用明月城来换。那她的这二十年又算什么,一个笑话?
蠢货,都是蠢货。
薛苏文怎么可以篡位,这是对她的背叛,难道这些年的恨,这些年她苦心害死太子,祸乱朝纲,竟是给薛苏文的帝王霸业做嫁衣么?
原来他拒绝,不是因为对老皇帝忠心。原来真的,即便有这一身堪为武器的皮囊,她还是会有得不到的男人。
元素素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侍卫们本就不喜这个前朝妖妇,纷纷以手捂鼻,丢下一封盖着北狄元主国印的信就走了。
“公主,是小国主的来信,小国主要接我们回去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元素素冷冷斥道,“我们已是邺妇,何谈归国。”
话是如此,她却是双手捧起那封盼了二十年的信,慢慢贴上晕开胭脂的眼角。
「姑母安鉴:
往昔动荡,姑母奔走操劳,以一身安定山河。今我登临主位,诸事安顿妥当,遣使者备下车马,专程迎姑母归故土静养,安享晚年。侄元安定谨上。」
她…明月城…孰轻孰重?
元素素不知道,原来这个决定竟能这样轻易。
这或许也是她能为元氏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“公主!”
“别过来。”
元素素最后一次站上了摘月台最高处的秋千,这里可以俯视整个皇城。
侍卫们没有骗人,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这座城换了新的主人。
“如果还有下辈子,”
仿佛又听到了那足以震碎脏腑的钟声,元素素平静地看了天空一眼,闭上眼。
“这张脸,替我送给想要的人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