桫椤往事-2(第一人称)
接上上篇,姜芃羽在地府的见闻。
*
往日的记忆像一口沼泽,越是挣扎越是让人深陷其中。我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,睡吧,睡醒爹爹就下值了。
无法从回忆中抽身,因为说到底我最恨之人不是薛苏文,这一切本来有办法可避免。
那年元素素入宫为妃,两国重修旧好势在必行。
皇帝将祁连赐给麒山,封他做新一任祁王,转头答应了北狄以三十万贯岁贡租赁明月城的请求。
爹爹官居太子少师,自然带领朝臣激烈反对。
朝会上各方吵的不可开交,皇帝一气之下罢朝三天。因国库空虚,此事最终不了了之。
来不及安慰伤心的麒山,家里开始为我预备秋后的聘婿之仪。
嬢嬢说已从娘家当地择了一名素有善名、德行贵重,连女人的手都没拉过的子侄,清清白白地赘给我。
我看了画像后免不了愁眉苦脸,额外又被嬢嬢训了一通。
“空有皮囊的纨绔你爹门下不知道有多少,这是给你选相公,不是找男倌。”
“爹爹门下也有才貌双全的呀。”
“麒山他是藩王,无召不得回京,我和你爹不会同意的,死了这份心吧。”
“不算麒山,也有才貌双全还能驻京的呀……”
嬢嬢眼皮子一抬,“你喜欢苏文?”
我脸悄悄地红了,“师哥很好啊,谁见了不喜欢…哈哈,有点吧。”
“他能不跟着麒山去祁连?”
“那,我和他好了,他肯定就不去了嘛。”
“你和他通过气了吗?他家是商户,商人重利。”见我欲反驳,嬢嬢立刻做个停的手势,“没说苏文不好,出身背景谁也不能决定,只是耳濡目染亦难以避免。你若真中意他,叫他亲自来和我说。”
于是一切顺利,那年秋末姜芃羽和薛苏文结为夫妻。
从始至终,我最恨的是把姻缘变成一场讽刺的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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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迷糊糊被香醒,是桌上点了白烛。
好香好香,我完全忘乎所以,飘到桌边猛吸一口。
“多吸点,补补,看看瘦的。”爹爹心疼地揭起我袖管,一声叹息。
趁我陶醉于香烛气息的时候,爹爹小心翼翼道:“女儿啊,过几天是你头七,要不要爹陪你回去?”
“回去?”
“是啊,头七回魂看看家里人……”
“爹,除了你和娘,我没有家人。”我瞬间沉下脸,“薛苏文不算,没准他继室都找好了,就等我蹬腿呢。”
“怎么说话呢,你和文儿不开心是你们两口的事,总归我大孙儿是无辜的……”爹爹觑见我的脸色,忙改了口,“好好好,都随你,不想回魂就不回。哎呦,当初要嫁的也是你,现在不开心的也是你,幸亏你嬢嬢投胎去了,不然能被你气活过来……”
其实婚后,我同薛苏文也有过一段温馨时光。那时我们刚搬离国公府,住在嬢嬢为我陪嫁的夕园,他领缺候补未上任,日日亲手为我画眉。
边关三年,最擅长的事从弹琴弈棋变成了操持军需储备,习惯跟一群行伍大老粗打交道,从前交好的京中闺秀纷纷说快认不出我了,只有柔兰还与我亲厚。
和我的悠闲小日子相反,爹爹越来越忙了。太子在立储前只是一位富贵王爷,从未被作为储君培养,爹爹下朝后常留宿东宫,彻夜为其补习。
与麒山的信里,我让他抓紧成家,将来我们两家就是娃娃亲。
……
岁月如流水匆匆,转眼又是三年过去。
没了狼烟烽火的后顾之忧,皇帝大动土木要为元素素建摘月台,太子上书请求皇帝三思,局势变得剑拔弩张。
摘月台迫于压力停摆,皇帝改禁军中的一支贴身侍卫为锦衣卫,监察百官民情,柔兰的哥哥洛明良也在其中。
因爹爹昔日在国子监的关系,薛苏文被国子监要去做五品典薄,我被诊出喜脉,整日在夕园中闭门不出。
我们都觉得等到太子继位,一切就会好转。
然而风波爆发的毫无预兆。
太子深夜入宫,被御前太监赵泉搜出身藏兵刃,欲行不轨之事,就地正法。
朝野哗然,爹爹作为太子少师亦被牵连下狱。
然而这些事没有一个人告诉我。
等收到麒山寄来的那批皮货时,爹爹已被下狱半个多月。
皮货里缝了夹层,是麒山问爹爹情况到底如何,若紧急万分,他愿立即带兵入京劫狱。
我气急攻心,与隐瞒这一切的薛苏文大吵一场,嬢嬢、柔兰来劝和,每个人都说爹爹年事已高,最多罢官归隐,不会有性命之虞,不许我操心。
薛苏文更是不顾我的反对,与麒山飞鸽传书,要他一切如常,切不可生异动。
我气极,就为这个肚子里的一团血,我竟成了姜家的外人,连为父申冤都不行?
柔兰偷偷来看我,说太子之死已是定局不可更改,要我安心养胎,总归锦衣卫没在封禁的国公府中搜出什么,爹爹的门生们纷纷在上疏求情,定会安然无恙。
“洛大小姐的兄长如今官拜三品,是皇家鹰犬,我区区一个罪臣之女,不缩在这尺寸之地还能去哪里?”
被困在夕园里,我忍不住对每一个到访的人恶语相向。
柔兰红了眼眶,低声与嬢嬢说了几句便离开了。
嬢嬢事后训了我一番,说皇帝已诏了薛苏文去狱中探望爹爹近况,这是要释放爹爹的讯号,但姜家的爵位估计保不住了。
晚间,归家的薛苏文在书房里闭门不出。
进去时,他似乎在烧什么东西,空气里火烧火燎的味道。我眼尖,一眼看到火盆里眼熟的腰带似有血迹。
那是爹爹的腰带。
“你在烧什么,”我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,冲过去将焚烧殆尽的皮革残片抢出来,“是不是今天爹爹让你带了东西出来,给我!”
然而腰带内圈的血字已被熏黑不可考,隐约能辨认出一个“天”字,一个“德”字。
“这是爹爹的血,爹爹让你带血书给我,你却毁了它?”我眼前阵阵发黑,濒临崩溃,“你们都说了什么,说啊,你是哑巴吗?”
不论我说什么,薛苏文只是在原地静静站着,像一尊雕像。
最后,他说:“对不起,芃羽。”
第二天,沼狱传来爹爹服毒自尽的消息,京中风传是姜家巨贪,靠山废太子倒了,老姜国公这才畏罪自杀。
嬢嬢本就有旧疾,一下心力交瘁离世。
六个月后,我在极度痛苦中产子。
因为中过狄人细作的毒,这次分娩是早产,孩子先天羸弱,能不能活到成年要打个问号。
事已至此,如果不是我无能,早一点发现那封被薛苏文秘密毁去的,爹爹好不容易传的血信,或许爹爹就不会死,不会背负莫须有的骂名。
反正我没有对人世的眷恋了,一点也没有。
“闺女,”爹爹痛心疾首道:“当年沼狱里阻碍重重,我唯恐连累你和你娘,这才秘密与苏文交换了腰带,那里面的血字本就是交代给苏文的,他不给你看是对的。”
“为什么,”我不解,“连我都不能看,你交代他什么了?”
爹爹叹了一口气,沉重地娓娓道来:“天命靡常,惟德是辅。”
此句出自尚书,意思是天命不是固定的,只有有德之人才能胜任。爹爹和薛苏文说这句话,那可是……
我诧异,“爹爹,你要他反。”
爹爹摇头,“今上望之不似人君,我是要他辅佐麒山重定战氏江山。此事需徐徐图之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麒山贸然带兵入京,那就失了师出有名的先天之利,反而会落入被动的死局。”
爹爹唏嘘地说,他在狱中自尽正是舍生取义,为天下读书人敲响警钟。再者皇帝命薛苏文去探望已是明牌施压,如果他不死,死的就会是我与嬢嬢。
“就算如此,”我一下不能接受,“爹爹,你对他恩重如山,是他的恩师,这事也不能由他出面……”
薛苏文是爹爹的女婿,正因为是薛苏文亲自见了爹爹最后一面,爹爹毒发的尸首抬出来时,国子监的学生们才没有进谏。
“太子已经败了,麒山羽翼未丰,苏文不想陪我这把老骨头下黄泉,不想你有事,他有什么错?”爹爹看着我,“芃羽,你不能要求他和你一样有气性,总要有人活下去扭转这一切。”
……
回魂夜,牛头马面还是带我回夕园走了一遭。
我和薛苏文成为怨偶,说到底是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,把我放在他的位置上,我也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。
丧事办的潦草,连半夜烧纸的人都在偷懒。
牛头马面见这场景,讪讪带我去看了肉团。
他们和爹爹一齐出力,已经为我预定了一个好胎,与嬢嬢比邻而居,子孙满堂,富贵到老。
我再三表示过勾魂的事不是他们的错,看我对婴儿发呆,牛头率先咳了一声。
“哎呦,生死簿怎么掉地上了,还恰好掉这一页,我看看怎么个事,薛慈,西京人士,卒年二十一,幼遭敌国奸细下毒失明,七岁时被其父续弦推下楼,残疾,生于王侯之家不享长寿安康,乃是下下等阴差阳错……”
他念不下去了,马面安抚地拍拍我。
“人各有命,姜小姐,你下一世会很幸福,”马面说,“你的孩子短寿,这是没办法的事。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因缘,你曾和雪山里的东西做过交易,给出去的东西肯定有折损,他本来最多也就活三十年。”
这似乎是一种暗示。
有人收走了我的三十年,得到了一个下下等的二十一年。
“终究是我对不住他。”我摸摸襁褓中的小脑袋。
母子连心,仿佛能感受到我的触碰,那小东西咯咯笑了起来。
他还不知道接下来坎坷的一生。
我坐到了四更天,天快亮了才随牛头马面回去。
地府里又有了新人来投胎,满室莲华善光。牛头马面说,这光辉说明死者生前德行厚重,将会投个好命。
“投成西京洛指挥使的小儿子,大富大贵之家的情种命…真不错。”鬼差们窃窃私语。
西京洛指挥,柔兰的哥哥?那这人岂不是也有机会见到小肉团。
我连忙上前拦住,跪地道:“尊者留步,您是德行厚重的有福之人,若有朝一日见到我儿子薛慈,求您照拂他一二。”
我知道亡魂投胎前都要饮孟婆汤,这恳求或许根本不会被记得。
牛头马面象征性催促一下,让我不要挡路。
那满身光华的尊者向我的方位投来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目送他在奈何桥的雾气中消失不见,我心中叹息。
人各有命,我唯一能为肉团摆出的就是这一点母亲样子了。
